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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雨
http://csyantai.cn  2020-07-11 04:46:24  

小雨姐姐结婚了。

结婚那天,我看到新郎开心的吻着小雨姐姐,好像得到了一个宝贝一样。在宽敞明亮的新房里,一张双人床上面挂着小雨姐姐的结婚照,小雨姐姐坐在一张旧式古典的椅子上,新郎在背后弯腰搂着她,一身华丽的旗袍,显得如此的脱俗,谁能想到小雨姐姐的双腿只是形同虚设。

一九八六年,万家镇几乎所有的墙上或是靠着路的房子都写着常常的标语,对于村里人来说,那时整个世界都贴满了标语。而万家镇上写得最多的标语就是“计划生育”,以及各种关于计划生育的短语,对联甚至诗歌。这得力于万家镇新来的一位计生办主任赵铁生,这位赵主任从县城的一个普通职员调到万家镇当计生办主任,从他上任后开始大张旗鼓的贴标语搞宣传可以看出他的雷厉风行。接着就听说哪家的媳妇被赵主任给强制堕胎了,哪家因为超生被赵主任扒了房子。村里开始惧怕这位赵主任,不仅年轻的小媳妇都背着他走,就连村里的老人虽然当面客气的叫赵主任,背后也骂他缺了大德。可这位赵主任可不管那些,依然采用强力的措施来执行这个国家政策。云霞嫁到万家镇已经有三年了,第一年的时候她生了个女儿,因此婆婆很不待见她,不过丈夫对她还可以。云霞也想再要一个儿子,可是现在女儿还小,家里现在都在生产队干活还刚能维持生计,如果再要个儿子,自己既不能劳动,还得养两个孩子,那还怎么过呢。但是过了一年,改革开放的政策普及到了万家镇,村里取消了生产队,还分了地。云霞的丈夫身体强壮得很,一个人完全可以干得过来,要是秋收春种的时候,还可以找云霞家的人过来帮帮忙。就是这样,云霞和丈夫就合计着再要个孩子,婆婆当然更赞同夫妻俩的想法了。

过了几个月,云霞有了明显的反应,去医院检查,果然怀孕了。但是时间太短,不能确定是男孩还是女孩,但云霞的家人都很高兴,心想,第一胎是女儿,第二胎应该就是儿子吧,科学上不是说男女一比一嘛。可就在这时,万家镇来了个阎王赵主任,再接连听到村里几户超生的人家都被处理了,云霞有点害怕了,她白天都不敢出门,有什么事晚上才出去办。又过了几个月,云霞的肚子越来越大,晚上她也不敢出去了,整天待在家里。虽然赵主任整天满大街的转悠调查哪家的情况,但是村里人不会去告诉他任何一家的情况。时间一天天过去,云霞临产的时间也快到了,她每天在家盼望着自己赶快把孩子生下来。

不知道云霞怀孕的消息怎么传到了赵铁生的耳朵里,他带领自己一小队人冲进了云霞的家,叫喊着让云霞去打胎。云霞的丈夫和婆婆看到赵铁生的蛮横的样子,恨不得立刻拿个铁锹把他拍死,云霞在屋里躲着害怕极了,丈夫和婆婆在院子里同赵铁生一群人争吵起来,毫不示弱,一会云霞的小叔子们和街坊邻居都过来了,赵铁生见他们人多势众,只得离开。临走放下话来:一个礼拜后,再不做人流,你们后果自负!

云霞真的很害怕,可是丈夫和婆婆安慰她,没事,赵铁生要是再来,就直接上铁锹给拍那。可云霞一听这更是害怕了,要万一闹出人命可怎么办呢?那姓赵的可是国家干部啊!云霞始终没有躲过这场劫难。一个星期后,赵铁生带领一伙穿着制服的人直接冲进了院子。丈夫见状抄起一根棍子就打,没两下就被穿制服的给放倒了,赵铁生上去就狠狠地踹了几脚。云霞的婆婆更是已经吓得瘫在地上,大声的嚎着。几个妇女直接冲进了云霞的屋里就把云霞给拽了出来,云霞被她们拖着连滚带爬的到了院里,看到被一群人摁在地上的丈夫和大声叫喊的婆婆,吓得浑身直哆嗦。赵铁生此时大声的漫骂着他们一家人,一个个的只顾自己,给我们先进村丢脸。云霞已经听不清赵铁生的话了,只是傻傻地看着丈夫,丈夫也在骂,每一次骂都招来一阵痛打。接着一个女人把一个注射器塞到了云霞的手上,云霞很知道她什么意思,赵铁生还在大声的训斥着云霞,恨不得也上前去踹两脚。云霞的眼泪不住的往下流,在看看倒在地上已经奄奄一息的丈夫,云霞握紧注射器,用力的扎到自己的肚子上,拇指使劲的将药水快速的注进了自己的体内。伴随着云霞一声惨烈的哀鸣,赵铁生和在场的几位脸上顿时轻松了很多。赵铁生把众人招到自己后面,然后对着倒在地上的三个人,又是一顿臭骂,扬长而去。一直在门外守候的邻居围了过来,七手八脚的将云霞和丈夫送进了医院。

丈夫很快就恢复了,他扬言要拿刀把赵铁生捅死,最终还是被村里的老人劝服了。踩屎脏鞋,这是很多人一直想报复赵铁生而没去找他的原因。可云霞这几天一直在医院里躺着,直叫肚子疼,连地都不能下。云霞算着日子就快到了,再加上这支堕胎针让云霞更是痛苦。不久,云霞就在这医院里生产了,可谁也没料到,这孩子竟然还活着!但是,是个女孩。云霞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难过,婆婆一开始就觉得孩子就不行了,整日以泪洗面,说对不起死去的老头子,让我们家绝了后。丈夫想把这孩子送人,觉得养活一个丫头就够了。可云霞坚决不同意,她死活要这孩子,她认为这孩子是老天爷赐给自己的,注定要活下来。随后又有一个噩耗传出,云霞这几天的磨难,已经失去了生育能力,这无疑是给云霞一家最大的打击。可云霞并没有表示太多的难过,只是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孩子,她更加坚定了要保住这个孩子的信念。云霞看着窗外瓢泼的大雨,再看看怀里这个脆弱的生命,给她取名天雨。

小雨并没有像其他孩子一样健康的生长,长到两岁时还不会走路。这是云霞早就预料到了,云霞想,不管这孩子长大后会是什么样,她也要把她带大,除非自己死了。丈夫拗不过云霞,也只能听她的了。婆婆瘫在床上几年后就死了,临死前还看了看小雨,对着云霞和丈夫说,好好养这孩子,这是老天爷派给咱们家的差事。云霞和丈夫更是坚定了这份信念,好好照顾着小雨。她把好吃的好喝的都先给了小雨,还总是让小雨的姐姐带她出去玩。村里人看到小雨,这么可爱的孩子,心里总是有股悲伤。

几年过去了,赵铁生因为计划生育工作的突出表现,调到了县委工作,万家镇又恢复了平静。小雨也长大了,该上学了。云霞在自行车后面别个小椅子,把小雨送到学校,然后抱进教室的凳子上坐好之后才走,在放学后又准时来接小雨。小雨不仅人长得可爱,而且还聪明,在学校里可招老师喜欢,同学也很关心她,小雨只是觉得自己不会走路以外,其他的都很满足,她每天高高兴兴的,像是每天净遇到好事一样。但是,谁能知道,看到小伙伴们自由的奔跑走路,她是多么羡慕啊!年幼的小雨把这份想念默默地藏在心里,始终没有表现出来。

转眼小学毕业了,在升入初中的同时,小雨也迎来了自己的青春期。她开始在意别人的目光,她不愿去接触任何人,在学校里逃避别人的目光,甚至对帮助自己的同学都没什么好气。自己的生理残疾深深地烙印在这颗脆弱的心灵上,让本该无比闪耀的岁月变得那么磨难多艰。小雨甚至开始讨厌,讨厌自己,讨厌父母,讨厌所有的人,讨厌这个残缺的生命。上天为何对她是如此的不公,难道自己前世做过什么孽吗?这事为什么?她不知道,只能躲在一个角落里默默地哭泣。母亲云霞看出了女儿的心思,但是她也毫无办法,女儿遭受这样的罪过,究竟怨谁呢?真的愿老天爷吗?不,只能怨自己。都是自己的错,当初是自己执意要养这个孩子的,所有的罪过,她希望,都能由自己承担。母亲并没有告诉小雨关的真实身世,只是告诉她小时候得过病的原因。母亲认为她现在还不够成熟,等将来她长大了,才会告诉她。小雨每天只是呆呆地望着窗外,看着这个世界,为何如此不公。她只是个十几岁的女孩,未来对于她来说,意味着什么,小雨说:未来是什么?我不知道。

母亲发现小雨成绩明显下滑,但是也舍不得打她骂她,只是更加频繁的督促小雨用功学习。对此,小雨表现出强烈的叛逆心理,经常对母亲发脾气,母亲在遇到小雨发脾气的时候,总是小心地安慰,然后躲到外面一个人哭。后来母亲发现小雨经常看一些课外书,因为不能走路,小雨只能呆在屋子里。母亲怕她寂寞,给她买了很多连环画和小故事,散文。小雨只能一遍又一遍的看着这些书,她还在书的边上做了标注,还写着自己的评语。母亲开始继续给她买书,一本又一本,小雨的心情似乎有了好转,脸上也多了笑容。虽然成绩还是不稳定,但是母亲并不在意。她只在意这个孩子在生命的每一天里是不是快乐,是不是开心,这才是她的心愿。

小雨上了高中,尽管她的成绩不好,但还是上了。这是小雨自己提出来的,她想接触更多的人和事,她想要看看,世界究竟有多少磨难。小雨笑着说,那么自信的笑是有多迷人,上帝才能创造。 高中的小雨已经变得像个大人,她每天都会把自己洗干净,打扮得漂漂亮亮的,和以前一样,不仅老师喜欢这个孩子,连班里有些男生也总是无故献“殷情”。曾经还有个男生向小雨示爱,但是小雨委婉地拒绝了。不是小雨没有这种想法,只是觉得自己还不够成熟,无法接受和适应这份突如其来的爱情。小雨喜欢看书,从三毛到张爱玲,从沈从文到老舍。她看到了这世间的悲欢离合,人情冷暖。虽然这都是故事,但是小雨宁愿相信这都是真的。

小雨高中毕业了,也考上了大学,但是她坚决不去念。父母很是不解,难道小雨不想继续学习下去吗?可小雨认定一件事谁说都没用了,她安慰父母说,自己已经有了足够的知识,已经够我生存的了。父母无奈,只好作罢,转念一想,小雨独自在外一个人也没人照顾,肯定会担心的,还是留在家里好。小雨完成了学业,一个失去双腿的人能够坚持下来在外人看来是多么的不容易啊。可小雨却是很淡然,对别人的夸奖只是微微一笑。小雨每天会起很早,然后坐着轮椅一个人在附近的小路上徘徊,等到别人都出来上班了,又一个人回家。上午阳光照进屋里的时候,她会坐在靠窗的桌子上看书写字,等到天黑后陪父母聊聊天。小雨感觉这样的生活很惬意,没有什么烦恼和忧伤,如果生命就这样过去也挺好,干嘛要为那些无可挽回的遗憾而徒添寂寞呢?

小雨长大了,变得更漂亮了。突然有一天姐姐跑到了小雨的房间,笑嘻嘻地问她一些奇怪的话,小雨渐渐地明白了原来是姐姐的一个同学,来家里玩的时候无意中看见了小雨,竟喜欢上了她。小雨有些不好意思,毕竟一个女孩第一次很难大方地接受这种事。不过看来姐姐和父母都很在乎这件事,小雨却很难为情,她到现在也不知道他们说的是哪个人,这让一颗春意萌动的心是多么焦急啊! 一天早上,小雨正在桌上看书,听到几声轻轻的敲门声。小雨顺着声音看去,一个高高的有些消瘦的男孩站在门外,脸上带着些微笑,默默的看着小雨。小雨好奇地看着他,问到:你是?男孩慢慢地走过来,眼神依旧在注视着她,你好,我是你姐姐的同学,我叫许杰。

就这样,许杰走进了小雨的生活里。

小雨依旧每天早上去外面闲逛,不同的是许杰每天都会陪着她,许杰是个很细心的人,他每天准时在小街的路口等着小雨过来,然后推着小雨慢慢地走,一边走一边聊天。以前小雨一个人不免想找个人说说话,如今诙谐幽默的许杰给小雨带来了很大的快乐。小雨会跟许杰聊她以前的生活还有她喜欢看的书,听的音乐。不管聊什么,许杰总是会附和,而且许杰读过的书也很多,小雨很喜欢和这样的人聊天。渐渐的,小雨喜欢上了这个英俊博学还有些幽默的男孩,许杰也爱上了这个乐观坚强的女孩。他们说,世界这么大,我们能够相遇真不容易。

小雨姐姐结婚了。

新郎吻着她的脸,小雨姐姐笑得很灿烂。婚礼上,新郎说,我愿意永远做你的一双腿,带你去你喜欢的地方,你愿意吗?小雨姐姐哭了,哭得很幸福。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羡慕这幸福的一对,此时,小雨姐姐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,生活中那么多爱她的人,那么多在乎她的人,那么自己还再奢求什么呢?母亲云霞的脸上已经笑开了花,一道道的皱纹诉说着这几十年的辛酸和无奈。此时,她看到如此幸福的女儿,如释重负一般。她此时已经忘记了那悲惨的一幕,小雨也不会知道,永远都不会知道了。

世界上多了一点幸福,少了些仇恨。我衷心地祝福小雨姐姐,你们会永远幸福得生活在一起,无情的现实啊,求你别再伤害这个可爱的女子了。